缚神为伊精彩章节
晚些时,垂文正取椅坐在京昭的木身旁,与京昭、红梅讲着上次没讲完的奇事。
讲到兴头,有寒风吹过,垂文身子一颤,双手在袖下一紧。他牵强笑容听到身后踩雪的步伐加急了,便止语向后看去。
是竹暄。
京昭和红梅也一同看去。竹暄依是墨衣白裳,梳起了高髻。阴沉的脸色很不适宜这张稚嫩少年的容貌,少了当年的朝气蓬勃,灵动的瞳仁里在经三百年后,载满了怨气。
京昭心虚得挪开视线,不敢直视他的脸,因为她知道,竹暄还在生着当年她不听劝阻的气。
竹暄臂弯间挽着一件白裘披风,疾步而来,大概料到垂文着衣轻薄,双眉还是不由得一抽,将披风展开搭在垂文肩上。
“这么冷的天,你倒是很无所谓啊。”竹暄几乎是低吼道。
垂文乖乖系牢系带,似有尴尬得浅浅一笑说道:“无碍。”
竹暄双手环胸,曾经眼中只对京昭显露的心疼,如今竟落到了垂文脸上。
不知情的红梅终是问出了那一句:“引魂者……很怕冷吗?”
这一句也是京昭想问的,这三百年里,垂文脸上毫无表现畏冷,只有竹暄瞎操心的关注他冷不冷。
以前她替阿娘暂代地府之事,忙得没有闲时,也没机会问竹暄引魂者的一些事,后面也忘了。
谁叫她向来记性不好,或者说是那些一时兴起的疑问她从不上心。
听得竹暄冷哼一声,说道:“因为他生前是被冻死的。”
垂文淡了笑容,正欲开口。
竹暄抢先一步又道:“你们有所不知,引魂者若原就是生在地府的,那还好。若是前世功德较多或有机缘的幽冥,被后土娘娘点为引魂者,脱了轮回得到永寿,还是少不了代价的。”
京昭问:“什么代价?”
竹暄微一挑眉,瞥向垂文,说道:“例如……被白绫绞死的,一旦见到白绫就会恐惧无比,会再次生出窒息的痛感。偏偏他,是被冻死的!被雪冻死的。”
最后一句,竹暄压低了声音,彷佛在隐忍着什么。
京昭和红梅同时一惊,听得红梅颤了声音:“垂……垂文,你……你,还是回竹屋里去吧!等过了冬再讲这些!”
垂文无奈叹出一息,“嗯”了一声后,看了眼沉默住的京昭,只得跟着竹暄回到竹屋里去。
是夜。
雪大了,积在京昭和红梅的枝上一层又一层,抖了也无用。她们因垂文的事,到了三更都无眠。
尘世里四季交替,比起幽国的常年一轮冷月幽暗,京昭很向往前者。更是在自己的院子里,仿照尘世的冬季,以仙术幻出一片雪园。
起名很随心,就简单得称作雪园。
她在雪园里栽了一片梅林,每一株都由她用灵力细心照料着,珍爱得不许竹暄外的人进去半步。
那是她最为自私的一面,也是一切错误的开始。
也许,幽国就不该有这样的一季冬,哪怕范围很小。
四季里她因无可奈何只得一片幻冬,皆是万般可惜。垂文因机缘从此畏惧这一季冬,她其实很想问问垂文是否遗憾。
不过转念一想,到底是什么执念让垂文宁愿如此痛苦,都要带着记忆留恋尘世呢?难道永寿真的这么诱人吗?
在和红梅的通话结界里,京昭轻笑一声,红梅关候道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有点搞不懂垂文而已。”京昭淡淡道。
“唉,难怪入了冬几乎见不到垂文,想来是竹暄不许他回来。”红梅叹道。
京昭“嗯”了一声,又听红梅道:“咦,身体都这么痛了,垂文都要赶在你化形前回来。他……他不会是心悦你吧!”
京昭不由得好笑:“不太可能,以我了解,垂文只是个守诺的君子。你这小脑袋里除了装着竹暄,就只有这些情爱了吗?”
“哈哈哈……除了竹暄,还有你们啊!你,垂文,都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京昭一愣,转而笑了笑:“谢谢你。”
初化人形时,阿娘还没有化为六道轮回,她和妹妹时常陪伴在阿娘身旁。但妹妹天生性子和她相反,又因汲取精胎灵力一事,导致妹妹灵力微弱,自幼和她说的话都不超百句。
直到跟随阿娘下至幽都,她遇到了赤胫一族的竹暄。竹暄比她小了两千岁,名字也是京昭给取的。但竹暄比她还懂得照顾人,心思细腻且性子开朗,和她很投缘。
自她点竹暄为灵侍后,他们相伴了万载。
悠长的岁月里,她惟有竹暄这一位交心朋友,如今能听到还有将她视为好朋友的,真是难得。
“不过……你真得很喜欢竹暄吗?”京昭问道。
红梅不假思索:“喜欢的。曾经我也犹豫过对他的感情,发现是对你和对垂文不一样的感觉,我就笃定了。”
真是像极了当年在竹暄面前信誓旦旦的她,京昭心里不由得这样想着。
也好,竹暄陪着她这么久,几乎没见过他和别的女孩子近距离接触过,等红梅也化形后,她可得好好撮合。
“但是……我怕我化形后的容貌,竹暄不一定瞧得上。”红梅压低了声音。
“嗯?”京昭疑惑道,“为何要这么说?交付真心看得不是对方心性如何,是否与自己合适吗?”
“是的,但是品相如何,总归是在意的啊!起初我就是觉得竹暄好看,万一我不走运,貌如无盐,竹暄起初也会嫌弃的吧。”
“你倒是个实诚的性,但我觉得竹暄不是那么肤浅的。”京昭道,“你想啊,垂文这样温文尔雅且守诺的君子,与之相交的竹暄,当真会如此肤浅吗?”
红梅顿感心里多了宽慰,笑道:“对,我不该气馁的。”
“小傻子,勇敢些。若真一头栽倒了,就当即放下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劝的是红梅,也是破碎的自己。
可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。
“真的……放得下吗?”
红梅在自问,好似也在问着京昭。
二者默契得哑了口,思绪飘了须臾,忽闻踏雪声,二者再是默契得一同寻声看去。
一个高挑的身影在梅林里走走停停,背向着京昭和红梅,风中随之飘来一阵浓醇的酒香。
“是竹暄吗?”红梅轻声道。
因在二者的结界里,只有京昭听得见,她不太确定得说道:“好像……不是。”
竹暄向来喜欢酌酒、酿酒,但眼前这个身形太过清瘦,还比竹暄高些。
更不可能是垂文,因为这人乌发飘逸。
这人好像在寻找着什么,打量了数株梅都摇了摇头,最后转过身走出黑暗。一身墨青长袍镀满月华,肩披墨色毛裘披风,只在发髻里别了一支青玉簪子,左手拾着白玉酒盅。
他的容貌逐渐明朗,即使他换做一双独属青丘美狐的狭长俏眸,京昭一眼还是认出了这张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。
柳柏聿?
柳柏聿!
京昭心中一紧,差点散了结界就要对着这人喊出来。
怎么会?怎么是他……
红梅惊羡于这人的容貌,不禁道:“居然有男子生得如此好看!”
京昭被扰了理智,一遍又一遍得打量、确认这张脸。
是他没错,但是比原先那张脸多了几丝女子的明艳。
记忆里,柳柏聿是个清冷的人儿,喜怒哀乐很难表露于面上。而且身子很薄弱,容易受风寒,京昭怜惜他书法精绝,于是让最擅长药理的祭司将他身子调好了一半。
柳柏聿是京昭在幽国做女君时,择中的两位侍君之一。与另一位明艳美伦的戚秉华不同,他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。他微蹙眉头、垂下眼睫时,让京昭想到一个词——我见犹怜。
所以,京昭时常在竹暄面前称柳柏聿为“病美人”。
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不只是这双美眸,还有他那虚实有度堪称一绝的书法。但柳柏聿话少,整个人闷闷得,京昭觉得他没意思。
况且她在最初同意举办大选时,也只是想挑个精通某一才艺的男子,能将此才艺教授于她。
若是能日久生情也好,毕竟她是个随性的,一心只栽在四艺和各种乐器上。哪曾想一下挑了两个。
后来她的确对二人中的戚秉华生了情愫,戚秉华有时对她极为热情;有时对她也很清冷。让她感觉抓不住,不知不觉就爱上了。
也是为了这段错误的感情,走了一条错的路。
戚秉华身体里流着一半妖族的血,还有一半是人族的。因为钦原一脉的血系,他生得极为美艳绝伦,柳柏聿都比他逊色几分,一度让京昭觉得自己曾对他是一见倾心。
如此得肤浅,授予她的一课就是——交付真心前须得扯下对方美丽的皮囊,因为心或许是丑陋的。
“黄梅、黄梅……”红梅不断唤道。
京昭回过神,柳柏聿已站在了红梅木身前,背向京昭,轻轻折下了红梅枝上的一朵花。
“他……他居然折了我的花!”红梅少有恼怒道,“气死我了!竹暄和垂文都没这样做过!”
见红梅欲施法给柳柏聿教训,京昭当即道:“红梅冷静……此人来到梅林,没有惊扰到垂文和竹暄,想必修为都在我们之上。我们说话,他好像听不到,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。”
红梅闻言收回了灵力,压了声音:“可别再折了,再折我真的不客气了。”
京昭不语,紧盯着柳柏聿的后背。
柳柏聿凝视手里的花好一会儿,小小酌了一口浓酒后,忽地转过身,目光落到京昭的一处枝头上。
惟有京昭感觉得到,这柳柏聿是直接对上了她的目光,她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见……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他淡淡道。
说完他就彷佛不敢再与京昭多一瞬的对视,别过了头。
京昭再一怔,十分不解他为什么对着自己说出这一句诗。难道说……他早就发现了自己?
她正要撤了自己和红梅的结界,想问个清楚,只见柳柏聿疾步走回了来时的那一处。
月华映射下,一抹黑影闪过,柳柏聿身旁当即立了一个人,那人说道:“公子,王宫那边事已办妥。”
柳柏聿点点头,眨眼间就随那人一同消失于黑夜中。
红梅很是困惑,喃喃道:“这……什么怪人啊?”
京昭亦是如此,看着柳柏聿消失的那一处,忽觉心处抽痛,好在不是很强烈。
多少年了,她真得很想问问他,为什么她身陨的那一刻,让一向清心寡欲的他愿为她落泪?
她放得下自己对戚秉华的感情,唯独放不下这个执念,她真得很想替他擦掉清泪,再劝慰他说一句:“别哭,我回来了。”
可适才那个是真的柳柏聿,还是已经轮回转世的柳柏聿?小说《缚神为伊》试读结束,继续阅读请看下面!!!